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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4日 雪人和孩子10月12日 猫事(小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双鱼座的缘故,小时侯,她很怕猫,邻居家却养了一群猫,初春的夜里,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就在一墙之隔,加上她住的是老房子,大大的房子,猫叫声特别明显。 她每当这样的时候都害怕得无法入眠,一个人把头闷在被窝里,挣着眼睛,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也有那么几次,她恐惧到哭了,惊到家里的大人,起来强喂了一些小孩子的安定药才安静了些。 偏偏有那么一次,一只猫迷了路,跑进她家的楼道里,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停叫唤。第一日,她和那只猫不期而遇——虽是年幼,但她一直到后来都无法忘记当时的她面对那只猫时的情形。 灰色,或者是褐色的猫,全身的毛竖起来,一付防备的样子。而最让她不可忘怀的是猫的眼神,一种凛冽,让小小的她不知所措,跌坐在楼梯口,呆呆看着,没有哭,也没有喊。 于是在之后的几日里,她固执地蹲在门口,眼泪花花地不肯下楼,一直到好几天后家里的大人找人把猫带走,她才好起来。
大了之后,她对猫的恐惧减轻了许多,但却依然有几分在意,路上遇到猫,她下意识还是绕道而走。 朋友跟她开玩笑说,她上辈子一定是老鼠,所以这辈子还在怕猫。她抗议说明明也怕老鼠,所以根本不可能上辈子是老鼠——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上辈子是植物,或许,上辈子作为植物的时候不小心被只小花猫踩坏了,所以这辈子才那么害怕猫——奇怪的想法,她想起来的时候也忍不住偷笑。
高中时,她和朋友一起去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养了一只猫。不知道是不是被咖啡馆的氛围的影响,猫懒懒的样子有几分小资的感觉,如同贵妇。 她第一次惊讶于猫这样的姿态,忘记了自己对猫的恐惧,蹲下来想摸摸猫的头,结果那只猫回头狠狠咬了她的手指。 她一惊,缩回了手,没有咬破手指,却还是有轻微的疼痛。 而那只猫转过头得意地喵喵叫了好几声,之后潇洒地离开。朋友笑她,说连猫都欺负她呀。她并不生气,只是觉得猫很可爱,对猫的恐惧似乎没有了。
高三晚自习回来,她常常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一个抽烟的女子——并不是美丽的女子,况且浓妆艳抹,一袭黑衣。但在那些寒冷深夜里她与那个女子四目相对。那个女子有的眼神,冷冷看着她,没有温度的神情交汇,总让她想起小时候那只猫,让她难过而失落。 黑猫,那个女人是一只黑猫,她总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和那女子擦身而过。 猫从此在她心里是绝世而独立的女子,有莫名的吸引,却又不可接近。
进了大学,学校在城郊,有不少的野猫,其中有固定的一只一直在她宿舍楼下晃。一楼的女生似乎很照顾这只猫,常常从食堂带一些小鱼什么的喂它。所以,每每在假期结束后会看到猫变得很瘦,而开学一段日子里,却又变得圆滚滚的,懒懒在宿舍底下晒太阳。 她不怎么逗弄这只猫,只是常常晚自习回来,被猫突然在阴影里窜出来吓了一跳。 擦身而过,互不相犯。
大三的某个时期,遇到一些不顺,进入瓶颈,总是一个人,如同被人丢弃的孩子,压抑,烦躁。 那一日晚上回来,遇见那只猫,独自停留在楼道的拐角处,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安静的。 她心里一动,有些心疼,蹲下身子,去抚摸那只猫,猫儿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彼此凝视,她在那一刻觉得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那段日子里的所有挫折和难过一起涌上心头。 眼眶湿了,她很想说话,对着这只猫。 我们一样是寂寞的,对不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猫没有理她,只是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突然飞身扑过去咬她手里的手机。 措手不及,手机砸到了地上。 猫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喵喵叫了几声 ,仿佛是嘲弄, 她于是让眼泪掉下来,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尽情宣泄。而猫,在一旁看她,眼神似有怜悯…… 而终然,她从低谷出来,再想起,寻那只猫的时候,猫却不知所踪,有其他的野猫在宿舍窜来窜去,却再不是当初的那只。
那一日,她和朋友聚会,几个孩子喝得大醉,她和另一个清醒的朋友送他们。终了,剩下他们两个,一路闲散地聊着。 很多年的朋友,如兄妹,于是提起很多事,关于感情,关于曾经。 朋友说,你其实很像猫。 她一愣,为什么? 他说,你像猫一样敏感,琢磨不定,总是若有所思,有自己独立的世界。还有,你在女生这边的人际关系好得一塌糊涂,连他们的女朋友都一直对你心存好感而不会吃你的醋——一般,是女人喜欢猫,而男人几乎不。猫对一个女人而言可以是她的孩子、她的情人,而对男人来说,猫最多只是一个伙伴,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而你学不会对男人献媚,如同猫一样。 她抿嘴笑了下,抬头看没有星星的夜空。心情黯淡,有些难过,不知所措。 朋友送她到家楼下,拍拍她的头,说,乖,别再做任性的猫了。 她笑着点头,转身却差点哭出来——一种茫然,无处可说。
再次听到有人说她像猫,在五年后,有人说她单纯得像小猫——当初说她像猫的那个朋友却早已不在。虽不是同一个意思,但总归是同一个比喻。 想来,心里有凄然。 朋友们娶的娶,嫁的嫁,有的甚至生了孩子,她一直一个人,不知道是因为忘不了那句话,还是,忘不了说话的那个人。
再后来,她常常陪朋友的孩子看动画,有部动画,叫《甜甜私房猫》,很可爱的一部动画,她很着迷,和小孩子一起叫着好可爱好可爱。朋友笑着拿她以前怕猫的事情糗她,她嬉闹着糊弄过去,却在心里想,这一番转变,真的是不可思议的事。
不是没有想过养猫,住的地方也并非规定不能养宠物,但怎么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再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她老觉得自己连自己的生命都承担得沉重,实在不能够再去承担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如同一个小小的孩子。
她想,过很多很多年,等她老了,也许她会养只猫,很小很懒的猫,宠它,爱它——到那时候,她必然是安详、淡然的。
城 2008.10.12
7月27日 故事——有关《小王子》的伪书评清晨,你和你的仙人掌大吵一架,而后被她华丽丽地踢出你的小行星C216,于是,你赌气决定跟随一群鸽子一起,开始四处流浪。
你经过你的表姐的堂妹的同学的姐夫的弟弟的邻居所居住的小行星B612,顺便进门拜访,拜访他、和他的玫瑰,以及那一头放在盒子里的,小小的羊。 你听说他曾经如你一般远离星球做一趟长长的旅行,于是你请求他讲讲那些故事。 他提起六个星球,像是六段奇遇,让你想发笑,却又莫名其妙让你想哭。 最后,他说起那个叫地球的地方,提起一片沙漠,一口水井,一架飞机,一条蛇和一个叫做人的生物。
你沉默地听着,拿了个小本子做记录,甚至画了地图。
撒—哈——拉—沙—漠。 你默念这个名字,心里有了打算,而后起身告辞。
他说他要送你到门口。 “狐狸。”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突然说出这个词语,表情忧郁,却又温柔。 “呃,那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他说,“如果可以,你去找她吧,驯养她,听她的忠告,她可以帮助你。” 驯养?你迷惑不解,但碍于礼貌,你不便发问,只是点点头。 “哦,还有,”他转过头去,让你看不见表情,轻轻吐出这些话来,“请你,问候她,代我。”
几分钟之后,你站在宇宙的轨道里,闭上眼睛,随着风的方向跑去。
你路过那个孤独的国王的星球,依然是一袭紫色貂皮长袍,坐在那威严的宝座上,期待他的国民,你于是成了他的第二个国民,第二个大使; 你路过那个属于爱慕虚荣者的星球,依然戴着他高高的帽子,你不愿扫人兴致,却也不想做过久的停留,于是偷偷猫着腰走过——还好爱慕虚荣的人总是昂头看着前方; 你路过酒鬼的星球,你依然听不懂他的理由,你看他在羞愧里哭泣,自言自语醉去。你还是不肯相信,你还是觉得会有一段故事,但那人已经沉沉睡去,不再言语; 你路过商人的星球,他不在那儿,你听说他已经离开,到远方寻找更多的财富,你立马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感谢上帝,星星还在天空中,没有被商人装进口袋带走; 你路过点灯人的星球,看见那颗星球已经转得飞快,没有人可以赶得上它的昼夜更替,于是那盏小小路灯被改为了感应式的,随着日夜不停闪着。点灯人早也退休,靠着那路灯静静睡去。你于是悄悄离开,不留一点声响; 你路过地理学家的星球,无奈对他摊摊手,你没有什么好给他记录的,你只有比B612还小的星球,上面是更小的房子,还有,那株厉害得张牙舞爪的仙人掌。
终于,你靠近了那个叫做地球的地方,但在进入的那一刻,你突然觉得恍惚——你并非迷路,你的口袋里装着画着地图的记事本,但你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落寞。 你不知道B612的小王子是否在那一刻和你有相同的感伤,你不知道你是即将进入他的回忆,而或开始制造你自己的回忆。 或许,你害怕在这里一无所获,但你更害怕在这里得到了什么——因为注定都会失去。
撒哈拉。 你还是来了,来到这让B612的小王子不可忘怀的地方。
不是你所听到、所想象到的那样,一片荒芜。 有很多叫做人类的生物,有很多被他们叫做机器的大东西。他们在开采着一种叫石油的液体。
很热闹。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色彩。 相比寂寞到只剩回声的曾经,你似乎应该庆幸。 可是为什么,在这巨大的繁华里,你反而被前所未有的孤独侵蚀,反而觉得,在这一刻你是那么真切地体会到了当年小王子初踏入这片荒芜人烟时的寂寞。
人来人往,不停地从你身边走过,却没有人注意你。 没有人送给你放在盒子里的小羊,没有人听你说你的星球和你的仙人掌,没有人知道你不在意日落,却喜欢每天在睡前数七颗星星。 你像个迷路的孩子,惶恐不安,却又不敢表示出来。安静地在沙漠里走着。
你突然看见了仙人掌,对,沙漠的仙人掌。 你惊喜地跑过去,不小心又弄伤了手——就如你每天和你的仙人掌打招呼时的样子,手上的痛楚,熟悉而又陌生。 你看着眼前的仙人掌,闭上眼睛,你的仙人掌的样子无比清晰地勾画在你的脑海里——是的,你的仙人掌——虽然想起来也是她一付大发雷霆且根根刺闪着锋利的光芒的样子。 你傻呵呵地笑起来,笑到你面前的仙人掌无比郁闷,恨不得再多刺你几下。
你继续前行,你要寻找那只狐狸,你要弄清楚什么叫驯养,你要——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要,因为其实你根本不知道要什么。只不过,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仅此而已。
在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你觉得你应该是找到了——你看见一个大大的房子,上面的招牌写着:“狐狸心理咨询”。 你走进大门,有个人在收费挂号,听说他就是在那个星球要把星星收为己有的商人。 “安。”你说。 “安,挂号二十美元,你是第一次来,可以优惠,算你十六美元就好。”商人头也不抬,只是递给你一张空白的病历。
你等了半个钟头——地球人的讲法,他们说,墙上那个圆圆的东西里那根比较长的棍子走半圈就是半个钟头。
之后,你走进了诊室。 你看见一只狐狸,一只已经很老的狐狸。 她已经很疲惫了,有些许无奈的表情,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她对你微笑,“有什么问题吗?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喃喃地说。 “不知道?好吧,孩子,其实我会对你说的话,想必你早已经从书上看过了——不过人类很奇怪,知道了,却还是要千里迢迢到这里来,一定要亲耳听我跟他们说一次,然后再表现得恍然大悟。”狐狸似在回答你,又似在自言自语,然后,她抱歉地对你笑笑:“抱歉,人老了,总会有点唠叨。” 你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驯养。请您告诉我,什么叫做驯养?” 狐狸静静地看了你一会:“孩子,你是第一个对我问起这个词的意思的人,当然,我是指在某个人之后。是的,驯养。人们自以为已经懂得了,自以为他们付出了那么一点,就是驯养。他们不知道,驯养是双方的,当年的我曾经被一个小小的男孩驯养了,但其实,我也同时驯养了他——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们说我还可怜,一直等待在这里,可是他们不知道,我驯养了他,所以,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狐狸说着说着,眼睛开始转向远方,陷入回忆里。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孩子,既然你来到这里,我想,我要给你一点别的提示。” “别的提示?” “嗯。那就是,一旦你曾经确信过的东西,永远不要去怀疑它,不管是你的信念,还是一段情感,甚至,一个小故事。” 你静静想了很久,然后轻轻说:“我想,我只确信过一件事,我爱我的仙人掌。”
你决定离开,于是起身告辞。 但你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于是转过身去:“对了,您的一个老朋友让我代替他问候您,他……住在小行星B612。” 狐狸愣住了,你看见有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在落日的余辉中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谢谢。”她轻轻说,不再有其他言语。 你再次说了再见,转身离开——你最终还是没告诉她,刚刚从她眼泪中折射的光辉,是如此酷似麦田的颜色。
夜幕降临,星星出来了。 你仰起头,数今天的七颗星星——你很想看见你的小行星C216,可是,那么多的星星,那么遥远,你注定只能猜测它的存在,注定只能想象它在那里。
你开始想念,想念你的仙人掌,虽然她的脾气很坏,虽然你老是被她扎得满身伤然后跪地求饶,虽然是她生气把你踢出了星球,虽然你知道你回到她身边你也许将受更多的伤。 但你依然是想念她的,思念如此强烈,清晰,不可磨灭。
于是,你哭了。你把泪水留在了这个星球,你不知道这样子做值得不值得,你只知道你很想哭,很想用力地哭,想一直哭到自己不愿意在哭为止。
城 2008.7.27 后记:这篇文字,在我第一次听到有朋友很遗憾地跟我说“我已经不再相信小王子”之后,就开始在我心里,一直到今天,变成文字——献给所有爱过小王子的人们,希望你们永远相信小王子,希望你们可以再次相信小王子——我是如此相信,因为我如此相信狐狸的存在,因为我相信我就是那只狐狸。 7月22日 轻轨
她又梦见那座城市,一切却是铅华洗尽,随风而去,只余那一日轻轨里满满的阳光,无声无息,清晰如昨。
两年前的旅程,并非如她所愿,不过是父母的意愿——一如那张高考志愿表。 纵使如此,她还是逆来顺受般的,什么也不说,只是跟随,静静地。却在飞机刚刚起飞的那一刻觉得疲惫——没有期待的行程,还可以指望什么呢?
巧舌如簧的导游,带着十多个人奔波于各个所谓的重要景点,却不忘时时拉游客购物。三天的时光,于是她这般度日,机械行走,给父母照相,自己固执不肯留下影像,似已是决意在回忆里抹杀这一段。甚至是懒得有什么言语,只是习惯般地微笑,对着同行的朋友,算是招呼。
唯一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只有一个夜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酒店的周围闲逛。并非闹市,加上正值附近修路,周围居然是冷清的样子,实在是意外。
缓缓而行的老者,躲在阴影里拥吻的情侣,趴在商店门口看人的猫咪,她一路走过,静静看着,所有零零碎碎,显不出这个城市的特别,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释然,却又有强烈的失重感,这一切滋味,堵在喉头——很让人沮丧的感觉。 走过街道的拐角处,有两个男子靠过来搭讪,她不说话,径自走去,两人跟了一段,自觉没趣便离开了。她于是偷偷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夜空,并不纯粹,压得她好闷,低下头来叹了口气,再无兴致,转身回去。
第四日里是自由活动时间,却依然不可自主,早早跟着父母出去,探访这里的亲友 像没有知觉的木偶,一路跟着走到轻轨的站口,对着一大排的自动售票机发呆。不清楚如何操作,说明书里那一堆的繁体字让她觉得头晕,亦没有尝试的兴趣,转身去找服务台。 那个估计本来是因为没人答理而显得没精打采的工作人员出乎意料地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热情,很努力地发着翘舌音,拿了车卡给她,不等她问,很仔细地说了在哪个月台等,总共几站。最后还不忘说声一切顺利。很好的人呢,她想着。 说了谢谢,走向月台。 有些暗,两边的墙壁上是大幅的广告,图片上的钻石闪耀,如同这座城市的繁华,让她觉得不舒服。 人很少,看来是由于周日的缘故,不过零星的几个。一切很安静,她亦不言语,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车驶进月台,她依旧发愣,被母亲推了一把,才想起要上车。
车厢里依旧冷清,那一节车厢,除去他们,只有三个人:两个老伯,不相熟的样子,坐的位置隔得好远。另一个还是学生,白色的制服衬衫,大大的书包——明明有那么多的位置,却还是旁若无人的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单手抓着头上的扶手,耳朵里塞着耳线,头低着,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莲见的样子,自觉有些好笑,偷偷侧了身子去看那男孩的表情,却只看清他的嘴轻轻张合,不知道是在为自己唱歌还是自言自语。
很像他。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三年里,某一路车拥挤的车厢里,某个文字有如人一样深邃的男生,总是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头低低地哼着歌,从不看人,偶尔有座位也是这般站着。 心头软软的惆怅,一晃而过,其实早是那样的了,往事重提,旧病复发一般。
再缓过神的时候,列车早已驶离月台,有阳光从对面的窗子射入——她却感觉不到阳光的温度,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冷气的缘故,还是她心里先冷了。 她对着窗子发呆——没有戴眼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发傻,看阳光洒进来,充盈整个车厢。那样的空旷里,除了报站的广播,再无声响,安静,或者更应该说是平静吧。
想起曾经迷恋几米的《地下铁》,一盒《地下铁》的卡带,总是她烦躁的时候最好的镇静剂。 也曾经那么向往有一列地下铁,没有目的,但可以带她走,通过狭长昏暗的地下轨道,一直到天明,开往那个叫Neverland的地方。 ——只是,她也明白,一切都是幻想,真实的,是眼前的阳光满满的轻轨。 也许,她更适合光线充足的地方,更适合在人群阑珊处寂寞,还有,也许更适合有目的的行程吧。
不再想太多的东西,静静发呆。 而后,到站,下车,她继续是那个沉默的孩子,继续微笑,继续恍然。 ——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她却不可忘怀,在那次旅行里,这居然是她唯一的念想。
今夜,她从梦中醒来,轻轨,还有车厢里的一切,甚至,两年前丢了的阳光的温度,一一罗列在那个梦里。
拿起手机,睡前最后的短信来自某个独自出游到另一个城市的朋友,提起她的行程,说丫头你知道吗,这座城市也有你爱的轻轨呢。 ——却怕是已经过了可以伤感到落泪的年纪了,不再因为回忆而哭泣,而伤悲。只不过,心里还是有淡淡的感慨,像是有双温柔的手在心底轻轻捻着这些零碎的东西,有轻微的响声,但不伤人,亦不再伤心。
城 2007.7.22 5月4日 眠天气开始转暖的时候,她逐渐可以安睡。
其实不管寒冷的事,这个城市的冬天本就不是特别的寒冷,也并不冗长。 而她,曾经是那么地喜欢冬季的到来。 一个可以自己给自己温暖的季节,她常常这么说。 那些一个人的冬日里,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站着,从头到尾,没有言语。 心如止水的日子。所谓的小情绪,在那一刻是不存在的,心底在那时空旷如平野,而不经意之间有隐隐的喜悦,深知,她总会发现不自觉地,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
可是,上个冬天开始,她的生命里有太多的改变。痛,或者绝望,让她无语。 于是,沉默很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其实是不想,不愿想,也不敢想。那些心底的伤口,始终没有勇气回望,却也知道,那些是决不可能忘记的。
终是无法压抑的人,于是,在夏天很盛的时候,她开始用笔记录一些事来。用很淡的语言,当作小说,那些过往里曾有过深的浅的印迹,在那些时刻里平静出现,似陌生的人一般。 ——那些曾在某个时刻触动她的,过了一段时间总是会忘记,那么害怕忘记,最好的方法也许就是记录了。 于是放纵,任由自己做情绪的动物。 她沉溺于这样的放纵里,不可自拔,然而,对于一些什么,她避开,决意不提——是没有办法再细细审视一遍的——若有那一日,可以平静如斯地提起来时,一定是伤痛完全好了的时候,她说。 只是,那个日子遥远,似遥不可及。
终究,在天气再一次变冷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好累,开始希望再一场的沉默。
干燥的肤质,没有一丁点抵挡冷的能力。 手上开始多了一些口子,有时渗出一点血,不小心地触碰,疼痛。
她开始在夜半的时候醒来,因为有手上疼痛的感觉,因着那些口子。 不做声,生怕吵醒同舍的朋友。 但是,又总会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夜深人静易胡思。 她总不自觉想很多,想她深爱的却已永远离去的长辈,想无知而有韧性的从前,想那个渐行渐远的梦想,想茫茫不可知的未来…… 没有自制力的孩子。会在那个时刻静静落下泪来,然后在那种心里的疲惫里再昏昏睡去。
然后,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噩梦不断。 总是有如沙漠戈壁般荒凉的梦境,她一个人,或者随着很多陌生的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者很慌张地躲闪着什么——只是,在她的梦里,永远是一片死寂——她害怕这样的寂静,哪怕她在醒来的时候热爱沉默,梦里的沉寂依然叫她心有所惧。 她终会惊醒过来,在那么惊慌失措的时候。猛然坐起,轻轻喘气——很寂静的夜,心跳的声音如此清晰,那些恐慌似触手可及。 对于这些,却无能为力,只能躺下,静静等待天明。
更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安眠的夜。 她在梦里拼命地哭喊,不知缘由。然而醒来,其实是没有泪的——终是单纯的日子,简单明了,有的不过是敏感,仅此而已。
回不去的从前,再想也不过徒然。
清晨时分,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疲惫,有难过的情绪。 我对她说,也许,是这个冬天太冷了,也许,当春天来临,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见她微笑,平静地笑,嘴角有淡淡的失落。 她说城,你知道吗,很早以前,我以为我十六岁的时候会微笑;我以为我十七岁的时候会自信;我以为我十八岁的时候会美丽;我以为我十九岁的时候会去那个我梦想的城市;我以为我可以很幸福地活着——结果呢,十六岁时,我是忧郁的;十七岁时,我总是低头沉默的;十八岁时,我不过是隐藏于人后的一个影子;十九岁时,我还留在这里——而以后呢,你说,我可以再相信我会幸福吗,我真的可以再期待吗?未来,哪怕是下一个春天?
我无语,看着镜子里她发黑的眼圈——纵使知道她说的如此真实,却终不愿去相信——终还是觉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起码,不该是那般无望的。 却是她笑着说对我说,城,没有关系的,不要担心我,我也知道,就算是没有希望,也要好好生活下去。我不过是磨灭了我的敏感,不过是遗憾自己已经不能因为一时感怀就大哭一场了。不过,也许当天变暖的时候,真的如你所说,心境会有所平静吧。
无言以对——也许,对于改变,年轻注定无奈。 转身而去,却又听到她轻轻地叹气。
医生给她一些中药丸,说是有安神的作用,没有西药的副作用,但同时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其实她一直清楚,让她无措的,既是心绪零乱惹的祸,药物不外乎一种安慰,仅此而已。
2006年的3月,气温不定,往往在人们以为可以换短衣的时候,却有气温骤降,身边的人开玩笑说,原来冬天过去,并不一定是春暖花开呢。 她不回答,只微笑,转过头看天空,心里却想着一个词叫春寒料峭。
但终究,她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慢慢可以安睡,太累了,毕竟有了那么一整个冬天的不安眠,慢慢不再有那么奇怪的梦——“像婴儿一样睡着。”她开玩笑地说——也许,也只有婴儿,没有经历那么多,心无杂念,没有梦的缠绕吧。
天暖,心暂平,好眠,却不知到何日,才可以真正心如止水,才可以真正如婴孩般心安的。 9月13日 深蓝(小说)题记:献给我的朋友,你们就是我的深蓝。 她在QQ上的名字就叫深蓝。 我开玩笑说你很假啊,那么阳光的小孩,偏偏要装忧郁。她说我哪有。我说那为什么起昵称叫深蓝呢,蓝色代表的是忧郁,不是吗。 然后,她笑嘻嘻地说,没办法,我就喜欢蓝色。
深蓝喜欢画画——而我对这个一窍不通,但喜欢看她画画的样子——安静而快乐,面容淡定而骄傲。她不喜欢素描,因为她更喜欢丰富的色彩。她画得很好,却不肯去报考美术学院——虽然她的数学是扶不起的阿斗。 深蓝说那是没用的,一定不可能考上的——在以前无数次的美术比赛中,很神奇,她都是名落孙山——哪怕是学校的比赛,哪怕评委是平日里无比欣赏她画的老师。 美术生报名的最后一天,她无比平静但又有些失落地跟我说:“城,也许上天给我的一些东西注定与利益无关,只能是用来安慰心灵的吧。”
有的人喜欢一种颜色,就一定要在生活里作出折射。 深蓝不是。很可爱的小孩,总是粉红的,黄的,绿的——有装嫩的嫌疑,却让人不得不承认——那些是适合她的。 甚至,她的画,用的色调多是金黄的,暖的。 深蓝说,老是看见,感觉就没有了——反正,任何时候抬头,就是她爱的色彩。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 于是,常常被她拖去看海。 每每那个时候深蓝心情极好,总是哼着歌。闻着海水特别的味道,我听她唱严重走调的歌,或者听她说她对未来的畅想——她说过,要考到一个有海的城市,如果不行,就去天很蓝很蓝的地方。
2004年的秋天,我们的高三开始,一点点地变的疯狂,上课,作业。好累,累得没有多余的气力说其他的话。 深蓝的数学依旧,每次测验完,就被叫到办公室“喝茶”。一次次看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办公室,又一次次面无表情地回来,然后经过我跟前时很勉强地冲我笑笑。 终于,一次模拟测试之后,她第一次脸无比难看,走过来拉我到天台,然后站在我对面,死命掉眼泪——她不说话,不看我,没有哭出声音。我不知所措,愣愣看她哭,看她抬起头来,擦干眼泪,看她又对我笑一次,然后拉我回去。 也许我该说什么的,也许我该安慰她的,可是,在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况且,我和她,不过半斤八两,也在挣扎。
到底还是过来了,不管结果是如何——一早说好不复读的,结果,我留在这里,而她去的那个城市,听说是每一寸空气都有煤的味道——没有海的城市,也给不了深蓝要的蓝色天空。
再说起各自热爱的城市,一下子,变得那么远。叹气,然后我沉默,随便听她说她四年的计划,目标,依旧在她的那一个有海的地方。 我依旧沉默,我很想跟她说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但,再做几年梦吧,我陪她,哪怕到头来现实把我们撞得伤痕累累,哪怕那一天我们其实已经相互杳无音讯,忘记彼此。 那一天,她又唱歌给我听,不知名的歌——后来才知道那首歌叫《凹凸》,才知道那是三年来唯一没被她唱走调的歌——虽说高音部分还是没有唱上去。
说过不送,于是深蓝走的那一天我呆在家里。结果,她还是打电话来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 “平时要多锻炼,不要整天躲在家里。” “哦。” “你要继续写你的东西——虽然我还是看不懂。” “是。” “既然我不在,你就不要常去海边了,你老是一声不吭的,别人会以为你想不开要跳海的。” “好。”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大叫:“你丫不能多说几句,我都快走了——说了三年话给你听,现在你说几句给我听好吗?我要走了啊!”声音不顺,似有哽咽之音。
你要我说什么,难道告诉你,你的洒脱这几年是我偷偷模仿的目标?难道告诉你,我一直告诉自己高中我做得对的事就是认了你这个朋友? 难道,要我告诉你,从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偷偷掉眼泪了?
于是,我告诉深蓝,没事就画画,别把老天给的天赋给辜负了,他日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她在我的墙上画画;我告诉深蓝,要记得按时吃饭,心情再不好,不要和自己的胃过不去;于是,我告诉深蓝,要好好地给我回来;我告诉深蓝……
十五分钟,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么久的话,然后就停住了,两头一起沉默。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走了,再见。城,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你,你要原谅我;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再想起来的时候,你要记得原谅你自己。” 再然后,剩我一个人,傻傻拿着话筒,听电话的忙音。
2005年的夏天,深蓝远离了,去一个没有那么多蓝色的城市。而我留下来了,从此在这个没有深蓝,但有着很多蓝色的地方。
9月9日 城她从小就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便是不喜欢回头,除非,有人在身后叫她。
因此,她一声不吭地走向火车站,目光固执地看着前方——尽管在前一秒,她看见他的脸,一张让她心动的脸。
刚刚赶到这个城市四十八小时,平静结束了上一段恋情——不过是清除一些早已模糊的心情而已。于是,发现没有留在这城里的理由。于是,离去。
火车开往家所在的城市——那一个当她不知该往哪里去时,下意识选择的城市。可是,在那一次途中,她忽然没有了以往归家的快乐,好像,刚刚离开的,才是她的归宿。
在家住了两天,行李却根本没有打开。到了第三天,又原封不动地被她拎起,随着她踏上火车,去往来时的那一个城市。
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笑容请浅,淡若流水。
重新来到这里,只因为那个陌生人的一面。她先给自己租了个小公寓,然后,把自己的毕业证锁了起来,带上身份证、驾照等到这城的出租车公司;再然后,成为这个城市中的一名“的姐”。
生活开始转入一种新的规律:每天早晨五点,她醒来,接班。然后工作到下午,一直到夜幕降下。
她从不做夜班,因为她的夜只属于她自己,这个女子一直是那样没有理由地热爱着夜色。 有时,她在台灯下写信回家,却从不提自己的工作、生活,笔下的永远只有这个城市的生活——别人的生活。 有时,她在电脑上敲字,不停歇地工作,直到自己累趴;她溺爱着文字,溺爱着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不能自拔,如同她的情感。
偶尔,她也买回碟片或是CD,然后关上所有的窗户,拉上所有的窗帘,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电影;或是,在黑暗中安静听歌。
在晴朗的夜里,她常常拉起窗帘,许久凝视这霓虹照耀下的城市以及城中的人们,面容郑重,如同一个君王俯视着他的领地之时的表情——尽管,她不属于那儿,她知道的。
每天下班,她会在公寓附近的小花店里买两枝玫瑰,一红一白,插在花瓶里,第二天早晨便丢弃,只是各摘一片花瓣,夹在一本厚词典中。
在这个城里,实在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因此,她在床头挂了一面很大的镜子。每天临睡前,她对着镜子和自己说晚安,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实在担心有一天,她会因为在这城中待太久,而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她每月有两天假日。在这两日里,她总喜欢一个人漫步在这城里的那些小巷子。她天生有极好的方向感,从不怕迷路。 可一不小心,她也会在某条小巷里转晕了头。她不是偏执的人,还是会向人问路,但她只向上了年纪的人问路,顺便听那些老人讲一些关于这城的陈年往事。
但,她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出租车上——她的工作。之所以选择这工作,理由傻得可爱:也许有一天,他会坐上她开的出租车。 她很清楚这种可能性有多小,但她依然每天心安理得地开她的车,极守规矩地穿梭在这座石头森林的每一条街道。
无意间,她也想另一座城,想那座江南小城里温柔的空气,不像这里,冬天的风刮得冷而猛,让人难受。 小时候每一次生日许愿,她的愿望从来就是能够在那座城市。 如果,她没有看见他,也许现在的她已经融入那里的生活,也许已经变为一个真正的江南女子,如果。 没有,没有后悔,她不会后悔,不,应该说是不懂后悔,或者说,就像她的不懂回头。 只不过,在梦里,她依旧是站在她心中的那一座城里,只身一人,却笑得坦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年了,她零落的短发变成了柔顺的长发,简单扎起。 很久没有留长发了,小时候是,但十二岁那年突然迷恋上简单的生活方式,于是剪去。 头发一寸一寸长了,她忽然想起许久前听过的《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张国荣的,不大出名,其中有一句:“我会将头发长长的留,把往事一束全都垂在脑后 ,反正它是无论如何 ,都缠住心头”。 真的爱上那个陌生人了吗?当张国荣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她在黑夜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开始抽烟——其实在十五岁时已学会,但那时不过是叛逆,而现在是一种心灵的慰藉。 她并不是隐君子,并且只抽同一个牌子的烟。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有点懒懒的,轻轻地、慢慢地吐出烟圈,优雅而不做作;眼睛在烟雾中看着手中一明一暗的烟,一点一点变得迷离…… 基本上,她只在深夜一个人时抽烟。她喜欢对着镜子抽烟,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点堕落的味道,让她感觉又爱又恨。 还记得小时候别人告诉她,不要在夜晚照镜子,那时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你自己。 ——你出来啊,陪我说话,你出来啊。有时,她便像是疯了一般对着那一面镜子说话,并伸出手去。但从来,她只触到镜子的冰冷,冰冷无比。
2003年的春天,她到这城的第三年。 2003年四月一号,张国荣自杀身亡。
那一天夜里,窗帘拉得格外严实。CD机里一遍又一遍播着《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音量不大。 她一身黑色,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安静地听,一遍又一遍地听。 忽然,觉得心痛,于是,落下泪来。
这里的圣诞节下雪,可惜不能寄给你们。她微笑地把这句话写在信的最后,然后封上信封,贴上邮票。 看时间,刚好零点。于是,马上许愿,希望在这一年结束前见到他。 第三年许这个愿了,前两次没有实现,不知道这一次会这样?
圣诞节的早晨,一切都是美好的。街上的店家都在自己的门口摆上了装饰得精致的圣诞树,很有味道。 唯一有点小麻烦的是街上没有扫尽的雪,让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忍不住又想起那座江南小城,那里应该不会有雪,那里的冬季应该可以称为暖冬吧。
一回神,看见不远处的路边有人招手想打车,于是把车靠过去,但——她看见了他。
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从后视镜看那张让她心动的脸、把她的心灵牵绊在这里的脸。想开口告诉他什么,但——“请开快一点,到市中心的教堂,他们在等我——我今天结婚,可公司太忙了。”他一上车,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她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新的黑色西服,脸上的神情有些焦急,但更多的,是甜蜜。 收回目光,她踩了油门。车速很快,快到她的极限——但她又是极小心的,如此小心,仿佛载着整个世界。 她在安全的情况下,破天荒地连闯四个红灯,为了他,为了那个在教堂等候的女子。 半路上,他打电话,给他的新娘,语气极其温柔。应该是温柔如水的女子吧,她想。不过,她不可以太分心,毕竟,在雪地上开车真的必须十分小心。 而这一路上,她很平静,一如往常。
终于到了,他要付钱给她,她拒绝了。她说,不用,你快走,不要让她等太久,祝你们幸福。语气轻松,好像自己不曾为他等过那么久。 她看着他离去——从后视镜里。 结束了,她跟自己说。也许,当初回到这个城市,只要一个结局,不管好坏,只要一个结局。 既然结局有了,这里的一切,该结束了。而她,心如止水。
她穿着灰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身后,低调,宛如秋日空中飞过的雁。 三年前,她在春季到来,忘了多穿些衣服,冷得打了好几个寒战;三年后,她在冬季准备离去,有着风衣的保护,让她温暖,尽管,是一个人的温暖。 行李和当初差不多,多了张张国荣的CD,少了一本词典——词典与其余的CD、碟片都留下,做她来过的见证。 只是不知道,当下一个住客翻开那本词典,那些已经枯黄的两千多片花瓣要用怎样的姿态飞舞?
身边跑过一个女孩,看样子小她几岁,急匆匆的,不知是要奔向怎样的故事。 没有关系,你还年轻,会有足够时间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而我,已经准备离去——爱幻想的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个梦,就让它碎在这冬季吧。 想着,她笑了,笑容清浅,淡若流水。
刘海很长,垂下来,有些遮住视线——故意的,有些害怕——害怕会再看见谁。
她拖着行李箱,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火车站。衣服被吹鼓了起来,衬着被吹乱的长发,只是这城里一个寂寞的影子而已。 突然,她停住,却依然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仰起头,凝视相依三年的天空。 “再见。”她说,轻轻地对这城说。 ——我在这里三年了,可原谅我没有爱上你。我爱的始终是另一座城。热爱,便是我去往那里的理由;而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已消失,我留在这里的所有热情已经彻底淡去,所以,所以,我不得不离去。 再见了,我亲爱的城市。也许,当我老去的时候,梦里会有你的影子吧。
她再次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朝前走去。
她手中的车票上,是梦里那一个城市的名字…… 8月29日 街角那个女人她每日晚上十点一刻到达家附近的那个车站,拐个弯,再走一分钟就到家了。 她十八岁,高三,每天十点下晚自习,幸好还有公交车,住的地方附近的治安也还不错。所以一直也没觉得什么不方便。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天气刚刚有一点转凉的时候——那天刚一下车,抬起头,便是一惊——街角某一栋房屋的大门边,倚着一个女人,躲在路灯的影子里,但是离她很近,所以看得清楚。重色的眼影,暗色的唇——淡些也许是另类的,可那个女人画得那么浓,不知道有没有故意隐去眉目的意思,反正看着是显得俗气了。然后,是一身黑色:黑的长袖上衣,黑的超短裙,黑的长筒皮靴,还有,一头黑发垂下。 ——平日里回家是不见什么人的,毕竟在老市区,晚上十点算是晚的了,偶尔,也只是匆匆而过的路人。所以,猛地看见这么一个女人,还是吓了一跳的。一下子,就猜那个女子应该是做非正当的职业的,心里不免怪怪的。 就这么从她面前走过去,又忍不住偷偷瞄她一眼——面无表情,眼睛漠然地盯着前方,冷冷的。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想起多年以前某一只误闯进她家的黑猫来,好像,也是那样的面无表情,冷冷看了周围一眼,转身离去。 那个女人是一只猫,一只黑猫。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低下头安静走过。
后来的日子,隔三差五地见到那个女人,依旧是奇怪的打扮,很浓的妆。天气日渐凉了,那女人依旧短裙,依旧面无表情。 她会装出一付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一声不响地走过去,但之后总是忍不住要转过头去,看那个女人一眼——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以前曾看过类似的女子,一样的浓妆,在白天偏僻的小巷里,搔首弄姿,她看了,反感无比。可是现在面前的这一个,却让她厌恶不起来,心里甚至是有点难过,没有原因的。 偶尔,那女人会突然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那女人依然面无表情——只有一次,那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嘴角向上挑了挑,好像对她笑了一笑,而她竟觉得有些轻蔑的味道,于是,她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可是心里突然有奇怪的想法——明日若见,要和那个女人打个招呼。
只是,连着几日,都不见那个女人,而那扇门关得死死的。 再见时,她又让那女人吓了一次——那个女子把头发染了,一大半银色的,还有几缕金的。依旧是转过头看她,而那个女人也看她,又是一笑,又是有点轻蔑的味道。 回过头,她突然很难过,难过到几乎要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她们是认识的,就好像她们曾是很好的朋友,就好像她是她爱过的猫。
然后,然后一切如开始,依旧相见,偶尔她看她,偶尔,她们对视。 冬天来了,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但那个女人还是那般的打扮,有几次,她走过那个女人身边,差点要跟她说你这样会生病的。但终究没有开口。 那个女人开始抽烟,除此之外,一成不变。只不过突然有一天,在她离那个女人很近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冲她吐了一口烟,她下意识一闪,躲过了。她转过头去看,那女人笑了,就像一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子那样笑了,轻轻笑出声来。于是忍不住她也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那个女人笑,也是第一次她觉得那女人笑起来很好看,第一次让她不感到难过。
天气愈来愈冷,学校通知晚自习提早一刻放学,于是,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再然后,高考,毕业,不用再在夜里回家了。但白日里从那个街角走过,经过那扇门,她依旧想起那个女人,可是,门关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只是她的梦幻而已。 她有时突发奇想,希望门可以突然打开,就算那个女人不出现,也跳出一只黑猫来,好歹,给她们相遇做一个了结——但,什么也没有——其实明明知道的,那个女人于她,不过一个过客,就像千万个在她面前匆匆而过的行人,不同的,只是她们擦肩而过的次数。
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就要搬到新的学校去了,而那扇门依然关着——只好等待,等待在某日某个街角,有个女人突然张口叫住她,跟她说嘿我们见过的;或者,等待有一日,可以完全忘记,忘记曾经在街角的那个女人。 7月6日 葵花开好了我们都惶恐无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用我们各自的心情,我们各自的方式; 我们都走着,张望着,等待有一天,手心里开出温暖的花朵
明月 我每天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看人——窗外是一个很漂亮的草坪,和一个很大的喷水池,水喷得很高。我喜欢,但我并不是喜欢到草坪上去,我只是喜欢这么坐着看着。 白天的时候草坪上往往有很多护士,陪着病人散步。我可以看见那个有自闭症的女孩子耷拉着她的小脑袋,让护士姐姐小心牵着,一小步一小步走在喷泉边。还看见那个因失去孩子而变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老是抱着个枕头,目光空洞却又无比温柔,口中却会突然发出让人几近发狂的笑声…… 每天几乎都是没有变化的重复,但我仍一遍一遍凝视着,然后,桑——那个负责照顾我的护士会唤我吃药,她总是很温柔地说明月,该吃药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清城那孩子——她们笑的样子都似乎带着向日葵划过的痕迹。 想到向日葵,我又忍不住在心里开始和我的哥哥开始交谈——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哥哥,然后时时和他在交谈——我是家里的独女,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那么感觉——这个,就是我被他们送到这里的原因。 我坚持哥哥的存在,我会在梦里看见哥哥,有与我相似的面容,却又有灿烂而温柔的笑容,像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在蔓延。
其实我只看过一次向日葵田。那时我只有四岁,跟着父亲去他一个住在郊区的朋友家,大人在屋子里说话,我在屋外玩,不知怎么的,走入一大片向日葵中——一整片的,如此坦然而安静地开着。现在想想,大约有两米吧,而那时的我才多高,所以,准确地说,对我而言,像是一片向日葵林。 那时是七月,对于这个地方,是炎热的,可那时看见那片向日葵,我的感觉却是温暖一种在冬天才能遇见的温暖。 我在那片花中睡去,很久很久……
再醒来时,我看见大人惊恐而焦急的脸,还有,天上零落的星辰……
每年七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向日葵,越来越强烈。然后,然后我的意识中就出现了那个有着向日葵般笑容的男子,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那是我的哥哥。于是,我和他交谈,告诉他我的生活,听他说:明月,你要坚强一点……旁若无人地交谈,直到,我被他们送到这里。
我的病房里有一幅凡高的《向日葵》,但我不喜欢,因为他的那些花儿看起来是那么忧伤——而在我心里,向日葵是可以让人微笑的,永不哀伤。 那,才是我的向日葵。
又是七月了,清城说过,她会带着向日葵来看我——清城,如向日葵开放的女子。我不曾告诉她,她的每一次微笑,都让我相信,那一刻,一定有一朵向日葵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盛开……
清城 当我从老板娘的手中接过那一捧向日葵时,她说这是这个夏天最早的葵花了。我笑笑,然后离开。我想快点把花送到明月学姐面前,我答应过她的。 我是两年前认识明月学姐的,她大我五岁,和我在同一个大学,我读大一,她读研。 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人,有时却常常自言自语。只是有一点很特别,每到七月,她每天会买一朵向日葵插在自己的床头。偶尔,她会莫名其妙地把向日葵送给我,那时她的表情总是显得纯粹,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们在一起时,都是我在不停地说话,说我们喜欢的书我们喜欢的音乐——在这些方面,我们的爱好总是惊人地相似。
也许因为如此,我总有错觉她是我的姐姐——我有过一个姐姐,但我却不曾见过——她在四岁那年走失在家附近的一片向日葵地里。三年之后才是我的出生。 在我懂事之前,我们已经搬到这个城市,但从小我的父母就告诉我,从这个城市,只要一直往东走,我便会看见那片向日葵地,看见我原来的家。 我没有回去过,但我总是很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着一切有关向日葵的记忆,但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我只好想象,想象那些温暖的花朵若有若无的微笑,假装她们在我的记忆里绽放过。
常常在深夜上的一个BBS,主页就是一些向日葵,有用粉笔画出的,有用油彩画出的——让我想起凡高的《向日葵》。但我并不喜欢那幅画,那画中的花只是属于画者,属于画者的忧伤。我的向日葵应该明媚而绚烂,开放得张牙舞爪的,如果,我有我的向日葵的话。
听见明月学姐因为产生幻觉而入院时,我的难过大于吃惊——我似乎懂得了向日葵对于她的意义,懂得了她沉默里的难过。明月,本该是喜阴的女子,却爱上太阳神手中的花朵——她一直是如此孤单,也许只能期望用那花朵的一点温度来温暖自己,原来。 如果我们早点相识,如果我可以给她多一点关怀,如果,如果…… 而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常常去看她。她突然变得多话,给我讲她第一次看见向日葵,还有,她的“哥哥”……
我带大把的狗尾巴草给她——在没有向日葵的季节。她笑了——我们都喜欢的,就像我们一样,卑微而骄傲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说学姐等七月份我会带大捧的向日葵给你。然后我就看见明月很快乐地笑,像刚刚睡醒的婴儿一样快乐。 然后,然后,在这个小花店里,我向老板娘订购这个夏季的第一捧向日葵。她告诉我,那些花种在城市的东郊,一直向东——也许, 那里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吧。
今天的阳光真好,只是有一点晃眼。我小心抱着那捧向日葵穿过医院的草坪,遇见了桑,照顾明月学姐的护士,背着一个旅行包。我向她微笑,微微欠欠身子 ——该感谢她的,我知道她一直很照顾学姐。其实准确来说,她对每一个病人都很好——这善良的女人。 她也对我微笑,很淡的笑容,却让我心头一动,想起学姐说过的,我和她笑的样子都似乎带着向日葵划过的痕迹……
桑 已经站在马路边上了,想想不塌实,又回去找平时关系很好的护士,麻烦她多照顾一下那个叫明月的孩子——我叫她们孩子,她,还有那个常常来看她的清城。她们的眼睛明亮,我看得见梦想的气息弥漫在她们的眼眸中。而我始终坚信,一个人的眼中如果还有梦想,那他就一定还拖着孩子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的眼里是否还有梦想,但似乎我正一点一点麻木,一点一点老去,开始变成看不见小王子的羊的大人了。
每一天我行走于这座城,穿过笔直的大马路,听汽车的呼啸与边上工地上敲击的声音,然后那些尘埃混入空气,随着我的呼吸进入我的血液中。但我总觉得自己是漂泊于这个城市的——我不真的属于这个城市,我在四岁时从家附近的向日葵地里走失,后来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一直在这个城市长大。 但我一直相信我是幸福的——我没有身处战场或是贫困地区,并且健康而快乐地生长——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还记得那片向日葵的样子,安详而骄傲得在阳光下开放。而夜雨的痕迹还在,花盘上是润湿的柔媚——可是,我没有再看过成片的向日葵了,一直没有。后来,后来我的朋友告诉我,从这个城市,只要一直往东走,有一片向日葵地,每年七月,花开的很美——那里会不会是我的家呢?
第一次见到明月,被她的一句话吓到,她说:“护士姐姐,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我的一个朋友——都似乎带着向日葵划过的痕迹。” 但我没有告诉她,她的笑容是如此清澈,干净……
明月的病房里有一幅凡高的《向日葵》——纯属巧合。我倒很喜欢这幅画,毕竟可以让我想起我的向日葵。 不过,我更怀念童年的向日葵,她们是纯粹的,就只是花儿而已,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是属于真正孩子的花朵。
我常常听见明月和清城说起向日葵,总是觉得“向日葵”三个字从她们口中说出来,便带了阳光的味道,是我记忆里花的样子。
每天明月都会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人,然后阳光撒进来,披在她身上,脱俗的美丽。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有一种很心疼的感觉,我会莫名地担心这样的孩子要怎么面对这个社会——尽管,这真的与我无关。 不过,我也常常在心里想如果我有个妹妹,当是如此。
夏天又来了,终于我忍不住了——我从这个城市起,一直往东去,我要去看看那些花儿,哪怕那里并不真的是我的家,我也希望再看到曾经的那片美丽——就算,是为我即将失去梦想并变的麻木的心唱最后的挽歌。
我背上我的包去与明月道别,她笑笑,静静看了我一会,然后别过脸去喃喃地说是的,夏天花都开好了。 莫名地,我湿了眼眶。
走到草坪的时候,遇见清城,彼此微笑打个招呼,并不说话。她的怀里是一大捧向日葵,心里不觉一动,想的却只有一句话:花真的开好了。
出了院门,我抬头看,阳光正好,于是让我不得不又低下头去。 我伸出手,接住阳光,很舒服的温暖——尽管现在是夏天——就像是有向日葵在手心绽放。于是,我微笑,再对自己说一句:花都开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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